阿炳

I need to be myself

【法罗朱】杯中之物

写的时候很嫌弃自己,太嫌弃了以至于中断了好几次,但写完了看看,觉得还不赖嘛,嘻嘻

 

汽车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气流从车窗外灌进来,发出呼呼的声音。风有点大,但谁也没有升上车窗,因为那样车内就只剩一片压抑的寂静。我将视线投向左侧,班伏里奥沉默地开车,除了方向盘上的双手时不时动一动,简直像一尊雕塑。我又看向后视镜,我同样沉默的朋友坐在后座上,淡漠的绿色眼睛低垂着,头发疲惫地散在脸颊两侧,面色苍白得过分。初秋的风吹得我有点冷,我攥起拳头,把发凉的指尖握到掌心取暖。透过前窗玻璃,一座高大古老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我们此行的目的地,玛姬庄园。

 

我不禁回想起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情景,那时我们还都是十岁出头的半大孩子,随大人来这里度假。而玛姬庄园也还没有变成卡普莱家的产业,可以让我们在葡萄架下奔跑嬉闹,溜进酒窖里偷喝葡萄酒。我仿佛还能看到班伏里奥的衣角挂在葡萄藤上,茂丘西奥的笑声飞扬在风里,可现在……物是人非。

 

门铃“叮铃”一声将我从回忆里惊醒,班伏里奥已经下了车去,凑近对讲机说话。卡普莱伯爵愉悦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快点儿呐,小伙子们!就等你们了!”电子锁打开,四米高的雕花铁门缓缓展开,车子驶过郁郁葱葱的橡木林和玫瑰园,循着路边的薰衣草和迷迭香进入了酒庄,绕过巨大的喷泉之后,古堡风的主建筑群便气势恢宏地出现在眼前。数以万亩的葡萄园与酿酒工厂,就隐藏在这片主建筑之后的巨大山谷中。

 

下车后,班伏里奥扶着车门,顿了顿,转向刚从后面车门走出来的人,低声说:“我很抱歉,关于您兄弟的事情……我们都很痛心于失去他。”我心中也不禁生出哀戚来,两年前,这座酒庄里,死去的那个人……我无法想象我的朋友,我的兄弟知晓这件事时有多痛苦,自那以后他就性情大变,连我们都似乎有些疏远了。他飞快地轻声说道:“不,你不需要抱歉,你没做错什么。该抱歉的人会得到他们应得的东西。”

 

管家已经在一楼候着了。见了我们,他深深鞠了一躬:“欢迎来到玛姬庄园。这是两位少爷套房的钥匙,晚上的派对将在八点开始。”管家递过来的手掌里只有两把钥匙,我和班伏里奥一人拿了一把。他又微微鞠了一躬,声音放低了一些:“少爷,亲王想要见您……”我苍白的朋友点了点头,跟着管家上楼去了。

 

我的房间是3-207套房,正是我当初和父母一起住的套房。班伏里奥和我母亲在相邻的3-210和3-211,最近父亲病倒,母亲身体也不大好,作为医生的班伏里奥要时常照顾。法式风格的房间,全套的意大利被褥,加上温暖的壁炉,超大的浴缸,还有无可挑剔的红酒美食,我们有四个夏天都在这里度过。3是VIP专属,拥有自己的葡萄树和酒窖,可以自己采摘葡萄,酿出专属于个人的葡萄酒。我想起来我们第一次试着酿酒时,不小心摘了许多没熟的葡萄下来,酿酒酵母又放得太少,结果做出来的酒酸涩得不能喝。但茂丘西奥坚持说是我们不懂品酒,还费了老大力气在空白酒标上画了一幅图案。我和班伏里奥看了半天才看出那是只扭曲狰狞的猫。唉,茂丘西奥,茂丘西奥,那时候的茂丘西奥......

 

玛姬庄园的酒窖拥有全球首屈一指的条件,夯土地面,石头墙壁,并且深入地下足有72层台阶,全年湿度介于60%到75%之间,不但可以保证瓶塞不变干,还可防止潮湿滋生出霉菌。我走进酒窖里,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酒,却突然看到两个熟悉的背影。隔着层层酒柜,模糊的话语飘进我耳朵里。

 

“事到如今你还想说什么?难道他不是因为......”

 

“......就非要这样吗?没有其他选择了吗......”

 

“他的血液中检测出来的明明是......他临死前都......”

 

“不我不是......我只是希望......”

 

声音和身影都渐渐远去了,我后退着也想离开,却险些撞上一个人。一转身,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孩子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瓶红酒和一只酒杯,笑盈盈地看着我。“朱丽叶......”我刚开口,就被她打断了:“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罗密欧?”“我......”我当然知道,今天是我爱的女孩儿和别人的订婚仪式。朱丽叶歪了歪头,对我眨了眨眼,那神色令我有些看不懂:“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一句订婚快乐哽在我喉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见我没说话,她把酒杯塞到我手里,往里面倾倒酒液。“尝尝这个。”她看起来似乎很高兴。我依言抿了一口酒,淡淡的山楂味笼罩我的鼻腔,很清爽,橡木味不很明显,单宁细腻,而樱桃、树莓等红色浆果的肉感很明显......“这是勃艮第?”我迟疑答道。朱丽叶的笑容加深了:“不是。”

 

她似乎并没有告诉我这支酒名字的打算,我猜那是她新做的一支。朱丽叶的表情失落下去。“我不想订婚。”她喃喃地说。她不该订婚,她才十八岁,她喜欢葡萄酒,她想去圣白马庄园深造,她做的两支酒,Starry Night和Aphrodite,已经得到业界认可,都在90分以上,她想成为Michel Rolland。我爱她。她不该订婚。她突然转向我,语气一下子变得轻快:“罗密欧,我们私奔吧!我们走得远远的,到美国,或者日本去!离开这里,离开这些人......”我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我明白眼下,至少是今天,我绝不能一走了之。可看着我的女孩儿的眼睛,我什么说辞也吐不出来。最终我点了点头,轻轻地说:“好。”朱丽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凑过来在我左颊上亲了一口:“今晚见。”

 

晚上八店,晚宴大厅,该到的人悉数登场。

 

母亲和她的医生谈话,亲王的外甥跟在他身后,我的朋友们都离我遥远。提拜尔特站在我身后不远处,穿着格外正式的晚礼服,当我将目光转过来时,他却走开了,看来并没有和我交谈的意思。罗萨琳走过来解救孤独的我,她穿着一条香槟色希腊式单肩长裙,头发编成龙骨样式,插着两朵浅色色玫瑰花苞,看起来很古典,却是一幅兴趣缺缺的样子。“你最喜欢的奶油杏仁饼干,都不尝一个?”我这样问道,她却翻了个白眼:“拜托也稍微伪装一下花心的姿态吧,我根本不喜欢奶油,小米沙才喜欢那些甜甜的东西。”

 

朱丽叶和帕里斯一道出场,甫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帕里斯穿了一身银白色的西装,颈部以墨绿花纹丝巾做点缀,贵气十足又带一点谦卑的傲慢。而朱丽叶是一套红色的公主式长裙,肩部是新颖的小斗篷设计,十分抢眼,裙摆由层层叠叠的轻纱拢起,点缀零星花瓣,看起来饱满又轻盈,首饰是成套的红宝石,金色波浪长发披在肩头,赏心悦目的美。

 

晚会的主角已经来到,正在和亲王交谈的卡普莱伯爵停下来,用叉子轻轻敲击酒杯,让全场安静下来。

 

“感谢各位来到玛姬庄园,今天我在这里要宣布一件喜事。”卡普莱伯爵含笑看向帕里斯和朱丽叶,“我的女儿,朱丽叶·卡普莱,将和帕里斯·艾斯卡勒斯先生缔结婚姻。他们将在这里许下誓言,订立婚约,这也是我们卡普莱家与艾斯卡勒斯家友好关系建立的证明。我们的孩子会在家族的庇佑下得到最好的成长。”他举起酒杯,在场的人也纷纷跟随。

 

接下来是一场品酒会,身在酒庄,当然要多喝点葡萄酒。提拜尔特突然出声,提议来一场盲饮会,这样更有意思。朱丽叶立刻拍着手赞同,在场的人也都点头,我猜他们中也没几个对盲饮有兴趣,只是不想拂了小姑娘的兴致。

 

于是卡普莱伯爵让管家去酒窖选一瓶酒,遮住酒标,给在场各位盲饮。“我真希望他能挑到一瓶隆河谷酒,”朱丽叶像一朵轻快的云,飘到我身边,她让我迷惑。“再好的波尔多酒在这个季节也会变得单薄,涩度上升得厉害,尤其是10度左右打开,简直面目全非。”这时我的朋友也走了过来,他面上终于出现一点轻松的笑:“最好是教皇新堡的一等老酒,如果是10年以上的玛歌白亭就更完美了。”

 

管家很快回来了。卡普莱伯爵亲自开的瓶,酒倒出来,色泽并不深沉,很清澈的砖红色。

 

经过一系列标准流程后,提拜尔特先开了口:“我感到山楂、樱桃、树莓的味道,还有橡木味,很清淡,没有遮住果实的味道而是凸显肉感,如果不是入口之后强烈的回暖,我几乎要确定这是勃艮第了,不过……”他想了想,得出最终结论:“赤霞珠。”

 

帕里斯带了微微的笑意,伸出一根指头来,摆了摆手:“这个产区应该有点小气候,似乎在山里,雾气还比较大,黏土层比较厚,果实的含糖量不高,土质里含有不少砂砾,附近还有条小河,所以水分涵养的很好。红色浆果的味道淡化后,有一些蓝莓和薄荷的风味,还有一点香草,余韵很长。要是我说的话,左岸,圣于连。”

 

又有几个人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答案各不相同。到底是什么?我仔细品味着杯中的酒液,法国橡木桶没错,但也可以空运到其他地方;溪流和山谷遍地都是,也不一定要圣于连。确实是美国酒,但不是赤霞珠单酿,黑醋栗、可可、巧克力的风味之外,还有明显的青草香。是圣白马吗?可它跟圣白马庄园出产的所有酒都不一样……是什么呢?

 

但我到底没等到酒标揭下。大厅天花板上的灯突然闪了一下,接着又连续闪了两下。难道这座建筑年代久了,线路也有问题?卡普莱伯爵面露不虞,正要问责管家,灯管却连续闪了四下。正当众人为此惊疑不已时,另一件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先是一声清脆的高脚杯落地摔碎的声音,然后是亲王颓然倒地的身影。面孔发紫,浑身抽搐的样子吓坏了旁边的朱丽叶,她呆呆地站立着一动不动。我反应过来,连忙冲上去先将她拉到一边,俯下身检查亲王的情况。“呕吐,心动过速,抽搐……”当我靠近检查他的口腔时,感受到的气味让我忍不住惊讶地大叫起来,“他嘴巴里怎么有股杏仁味?!”

 

“杏仁味?”终于赶来的班伏里奥一愣,万幸他的药箱就放在不远处,“这症状……应该就是……不过中毒的剂量应该不大!”他脸色苍白,慌慌张张地从药箱里取出几支针剂,击碎其中一支后倒入手帕,放在亲王的口鼻前让他吸入,然后又取出一支针剂进行静脉注射。我看到针剂瓶子上写着:亚硝酸异戊酯和亚硝酸钠。

 

可即使用了解毒剂也就不了亲王的性命,一阵可怕的抽搐后,他停止了呼吸。

 

“是氰化物,他嘴巴里有杏仁味,他是氰化物中毒……”朱丽叶喃喃地说,突然激动起来,胡乱看向周围,“他是被人毒死的!有人用氰化物毒死了他!”

 

这话引起一阵骚乱,在场的人都惊惧不已,有几个人甚至丢掉了手里的酒杯。

 

班伏里奥满头冷汗,脸色苍白,嘴里止不住地碎语着:“氰化物是剧毒,大剂量中毒常发生急速昏迷和死亡,尸体有30%~50%的机会散发出苦杏仁味。而小剂量中毒可以出现15至40分钟的中毒过程,会出现咽喉麻木、胸闷、脉搏加快、心律不齐等症状……”

 

如果是中毒,那毒肯定不是放在茶点或者酒瓶里的,那样所有碰过点心和酒的人都会中毒,而现在只有亲王一个人死去。我看向地面,精美的酒杯摔成了碎片,神秘的酒液淌了一大片。酒杯……他的酒杯……我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一个方向:“是酒杯!酒杯里面放了毒!茶点和酒都没有问题,氰化物是事先放在酒杯里的,凶手只需要把酒杯递给亲王,就可以完成谋杀……”

 

卡普莱伯爵眼光锐利地瞪回来,语气染上恼怒:“你什么意思?难道你以为是我放的毒?要真是我做的,何必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动手?那么多杯子,我怎么能让他恰好拿到那一个?我又怎么能确保他不把酒杯递给别人?”

 

“在所有杯子一样的情况下,投毒的难度确实太大。但要是拿错了酒杯了呢?”我拾起地上的一块碎片,举起来展示,“这只酒杯外壁光滑,内壁却有细小的花纹,是通过酸蚀的方式将内壁弄花,这样注入起泡酒时就会产生大量气泡,落入眼中是赏心悦目。这样一只为起泡酒特制的杯子,却被用来盛装传统红白酒,不觉得有些奇怪吗?除此之外,我注意到它的杯柄也有精美的雕刻,恐怕它用来做私人会面时的起泡酒杯,而且是亲王用惯的那一只才对吧。也许连亲王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就下意识选择了这杯酒了。”

 

伯爵脸色铁青,正欲发作,帕里斯跳出来打圆场:“算了,谁也不是什么神探,这些都是无边的猜测罢了。现在发生了凶杀案,还是立刻报警吧,让警察处理这件事比较好。不过既然我们之中有个潜在的凶手,我建议大家都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一方面减小风险,另一方面也保护现场了。”

 

众人巴不得早点离开,立即纷纷点头,飞快地溜回所住的房间了,只怕还要加上几道大锁。我一转身,却看见那个人倚在柱边,端着杯酒噙着笑观察全程。见了我,他朝这边举了举酒杯,接着就消失在后方的阴影里了。

 

因为是位于山谷区的酒庄,路途遥远,再加上时间实在是晚,怠惰的法国警方要花将近四个小时的时间才能赶到,而在那之前,这座酒庄里又多了一个死者。

 

我在房内焦躁地踱步,接下来的未知让我惴惴不安。我想到朱丽叶,她这会儿有没有睡着,今天的事情会不会吓坏她了?时针接近12点,我愈发坐不住,便走出房门,想去看看朱丽叶的情况,步至楼梯拐角处,却听到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帕里斯的房间正在旁边,此刻他也疑惑地打开房门,探出头来。

 

当我们到达3楼时,提拜尔特正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见了我们,他问:“你们也听到了?”我点了点头,看了看门牌,209,主人专属私人房间之一,不对外开放。提拜尔特皱起眉头:“这间房已经关闭很久了,房门也是锁着的,只有卡普莱先生才有钥匙。”他朝我们道:“我去找先生拿钥匙,为防止有什么意外,劳烦你们在这里守着。”

 

很快他再度回来,脸色很不好:“先生不在房里。”“那……”我惶惑地看向房门,心中的不安感强烈起来,我走过去敲了敲房门:“有人在吗?”没有回应,我又加重了力气:“伯爵?您在吗?”门后还是寂静无声。我一时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和另外两人面面相觑。

 

“我们得把这扇门打开,”帕里斯开了口,“卡普莱先生很可能就在这里面,多耽搁一会儿都会有危险。”提拜尔特也表示同意。“该不是要把门撞开……”我忧虑出声,却见提拜尔特迅速跑到走廊拐角的储物间里,取了个工具包出来。他拿出扳手和起子,叮叮当当弄了好一阵,老式黄铜门锁边从左半边门开裂的红漆木板上翘出来,他示意我们一起帮忙,伴随着木料断裂的噼啪声,门锁终于被撬开来,双式门中间的地方也一塌糊涂。

 

但谁也顾不上那些雕花料了,提拜尔特推开门,左手还扶着门板就愣在了那里。只见房间中央沙发旁的地上,倒着一个身影,侧着身体横躺着,一动不动,即使背对着门,但也能看出来正是卡普莱伯爵。他顿了一下,立即冲上前去,帕里斯紧随其后。提拜尔特把地上的人翻过来,帕里斯去探他的脉搏和鼻息。卡普莱伯爵的尸体已经冰冷了。

 

伯爵——我不想用尸体来称呼他——的外套已经脱下来,搭在沙发背上,领口的扣子解开,袖口也卷了起来。旁边的地上有飞溅的暗色玻璃碎片和红色液体——一瓶被打碎的酒。“是酒里面吗?这瓶酒里面也有毒药?”帕里斯惊疑问道。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沙发脚旁落着的一个小东西就吸引了我的注意。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惊呼:“那,那是……”一个人影鬼魅般出现在门外,他也苍白瘦削如同鬼魅。目光落到地上,我的朋友脸色愈发苍白,他倒抽了一口气,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有声音从走廊传过来,越来越近,是朱丽叶,“什么……发生什么了?”天呐,不能让她看到她的父亲已经……我担心她会直接晕倒。“朱丽叶!”我迎上去,同时向右方使了个眼色,“你先回去,出了点事,但问题不大……这里不太方便,你先回去好吗?”她疑惑地往房内的方向看了看,当然,她什么也看不到,但她明白了什么似的,惊疑地转向走过来的人:“茂……”对方飞快地打断她:“走吧,朱丽叶,不然就有大问题了,我们先回去,先回去……”

 

送走两人,我才松了一口气,把门带上,久未维护的大门转动时发出“吱呀”的摩擦声音。我看向手里的东西:一个小药剂瓶,透明的,上面没有任何标签。我又回到沙发旁,四处搜索着,从沙发底下摸出一支针筒来,而提拜尔特和帕里斯也在伯爵的左手背上发现了注射过的针孔痕迹。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警察什么时候到?”“应该快到了,最多半个小时吧。”我回答道。之后气氛继续陷入沉默。我猜他们也陷于对这一团乱麻的整理猜测中,而越深入,就越让人不安。“先出去,等警察来。”提拜尔特做了最合适的决定,也是唯一的决定。

 

二十多分钟后,几辆警车驶入庄园。封锁现场,调查,取证,录口供,流程一样不落,在场众人都满怀焦虑,撑着憔悴沉重的脑袋对警方复述自己所见所闻。我再见到朱丽叶时,她眼睛红肿,应该是已经哭过一场,此时带着迷蒙的恍惚呆呆站立。我拥她入怀,她的颤抖抽泣令我的心脏紧紧缩成一团。朱丽叶,朱丽叶,我的女孩儿啊。

 

众人得以离开庄园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送走一个个疲惫萎靡的宾客,太阳已经西斜。警方那边还没有结果,但似乎有了大致论调:卡普莱伯爵打算谋杀亲王,但管家拿错了杯子,导致应该私下会面时用的杯子出现在了酒会上,被我察觉后,伯爵畏罪,通过注射药物自杀。和我想的一模一样,真相当然如此,真相本应如此。

 

我来到一楼的私人会面室,我的朋友们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我亲爱的医生先迎上来:“怎么样?”我轻轻地拥抱了他:“一切顺利。”他眼中的忧虑终于退去,语气终于轻松了些:“虽然以蒙太古夫人的病症需要亚硝酸异戊酯和亚硝酸钠来配置药物为理由解释,但我随身携带这些剧毒物质还是令人疑心啊,不过亲王是死于亚硝酸钠中毒,嘴巴里怎么会有杏仁味呢?开始我还以为你在胡诌,结果我真从他口腔里闻到苦杏仁味了。”我扭头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人,他也忍不住笑,我抿住笑意:“哦,因为他吃了杏仁饼干啊!”班伏里奥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也摇着头笑:“真有你的!”

 

“我没听说亲王有心脏病,昨晚却突发心肌梗塞,”一直不做声的提拜尔特突然开口,“你们是用了药吗?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用亚硝酸钠?”

 

我的朋友站起来,去开一瓶红酒,语气懒散:“他当时不是心肌梗塞,而是心脏麻痹。班伏里奥可以解释得更清楚,心肌梗塞是指心脏的动脉自己阻塞,使心肌细胞死亡;而心脏麻痹,是心脏跳动频率非正常,乱跳或者不跳。导致心脏麻痹的原因有电解质不平衡,神经传导不正常,情绪太过激动等。点心里面加了洋地黄,他吃下的虽然加起来不超过0.1克,在作为药物口服洋地黄可接受的范围内,但亲王毕竟老了,这两年心脏也越来越不好,洋地黄作用加上精神刺激,很容易引发心脏麻痹。啊,对了,”他端起杯酒转过身,直视着对方,“精神刺激是指那些灯:闪一下,再闪两下是S,连闪四下是O,后面还有一个没来得及打出来的S。这是我跟茂丘西奥经常玩的密码游戏,亲王也知道。现在你知道了吗?”瓦伦汀走到我面前,把倒好的一杯酒递给我。

 

提拜尔特呆了好一会儿,喃喃低语:“原来是SOS,他临死前留下的讯息是这个意思……他向我求救……”

 

两年前,那个房间里,茂丘西奥死于性虐和致幻剂过量——卡普莱地下产业出产的致幻剂。四个月前,消失许久的瓦伦汀突然出现,带来了朱丽叶和帕里斯即将订婚的消息和他的复仇计划。我,班伏里奥,还有提拜尔特,反反复复地为这出戏剧排演。瓦伦汀甚至安排了每一个人的台词,语气,动作和走位,他的疯狂真是和茂丘西奥如出一辙。晚宴上,我们为在场的观众表演了一出完美的剧目,配合精准令我不禁自得;而午夜时分则是瓦伦汀的独角戏,在伯爵的酒里面放上致幻药物——卡普莱家族出产的那些,再将他带到那间房里,注射过量药物,让他和茂丘西奥以同样的方法死去,然后打破酒瓶,吸引来观众——帕里斯。在我们费了老大功夫撬门时,瓦伦汀就站在左侧门后,提拜尔特推开门时会刚好挡住他,而当我们的观众被眼前的景象抓住注意力时,在他身后瓦伦汀无声完成了位置的转换,假装刚刚赶到门口,并一早设计好地震惊。哈,也许我们都应当去应聘演员呢,还是又唱又跳的那种。

 

我突然又想到朱丽叶。她会怎么想?在知道她的爱人参与谋杀她的父亲之后——万一她知道了?情绪陡然低落下去,我摇晃着杯子:“可惜了朱丽叶的订婚典礼,被我们毁掉了……”提拜尔特看过来,说出了令我震惊的话:“没关系,她知道。”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猜出那支酒的名字了吗?”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你是不会猜出来的。这支酒是朱丽叶新做的,她给它取名叫涅墨西斯。”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朱丽叶也……把她也拉进来实在是残忍,可对我却是最好的结果。唉,朱丽叶……

 

“你们可以去美国了,”提拜尔特转向我,语气很不情愿,“去圣白马庄园,红白酒,起泡酒,什么的。你知道,她爱死那个了。”我猜我现在脸上的表情一定得意到了令人不悦的地步,不然他也不会是一副想揍人的样子。

 

班伏里奥带着笑意举杯:“敬我们新的亲王。”我也连忙举起酒杯。瓦伦汀回以微笑致意,杯子送到嘴边,却没有饮下,而是盯着一个方向。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提拜尔特仰头抬高杯脚,酒液就要接触到嘴唇时,他动作却顿了顿,然后继续向口中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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